吉安地處贛江中游，沿江而下是南昌、九江，溯江而上是贛南重 鎮一贛州。在當時陸路交通不便利的情況下，吉安是聯結江西南 北直至廣州的必經之地。吉安城地勢險要，西有天華山；北有真君 山、螺子山；南有神崗山和禾水；東面是贛江。作為一個用武之地， 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自獲取“共匪”攻吉計劃后，為了固守吉安城，成光耀一面急電南昌增兵吉安，一面加緊構筑防御工事，挖泳溝，布電網，筑炮臺，蓋哨棚，從南到西，由西往北，建成一條數10里長的環城防線。成光耀說，要不惜代價，使吉安城防變為固若金湯。

此刻，他騎著高頭大馬，帶著馬弁隨從，佇立在真君山的頂峰,眺望腳下從南至北那半月孤形的壕河電網和環城的哨棚炮樓，不禁躊躇滿志，心懷壯烈。是呀，他現在還有什么可怕的呢？援軍已到,工事鐵桶般，如今正是實施“三步曲”里笫二、三步的好時機一一先剿滅延福匪窩，再剿滅東固匪窩，剪除匪患。他要主動出擊，再打它一個措手不及，故而發布了“克日進剿，課以燒殺”的命令。

李副官拿著命令，有些遲疑，上前兩步，小心道：“旅座——這燒殺……若過火，惟恐滋生民怨哪，不如一一”

“綏靖？”成光耀不動聲色，冷泠道，“這匪窩從3歲娃娃，到80歲老翁都已赤化，不燒殺，何以使之畏懼？不畏懼又何以能征服！惟有征服后再安撫，那也不遲呀，你說呢？"

李副官諾諾而退：“旅座高見，旅座高見。”

這時，一傳令兵氣喘吁吁飛馬來報，說贛河對岸漫山遍野插滿了 紅旗，數千如萬的群眾站立在山頭高呼口號，高聲喊叫。成光耀問 他喊些什么，傳令兵說，他們喊，喊：打到吉安府，活捉成屠夫……

成光耀聽了，一點兒也不惱，笑了笑說：“傳我的命令，向河東開炮。”

頓時，河東炮聲隆隆。一顆炮彈落在山坡上，氣浪裹挾沙塵像-陣狂飆，席卷山頭,數以萬計手握禾槍、扁擔的男女老少一片嘩然，紛紛奪路逃命，奔涌下山。

正從下面往山上趕的江漢波，被潮水般奔瀉的人流擠得旋渦似 的直轉，就差沒被撞倒在地。盡管他高喊別怕，慢慢走，可誰也不去 理會他，只顧東奔西突地往山下栽去。站一旁的軍事科吳科長蹙緊了 眉頭，大罵“怕死鬼，怕死鬼！”搖著頭對巡視員說，“就憑這些人'也奢談攻取吉安！”

江漢波見此情景，也覺得太不像話。尋思著動員這些人去攻打吉安，等于是用雞蛋往石頭上碰。這時，他突然產生了要跟劉士奇好好談談的沖動，便轉

身帶著吳科長回特委。

來到特委門口，見劉士奇笑呵呵從水南回來，老遠就跟他打招呼，說：“懷萬，你回來得正好，水東的情況怎么樣，我有好事要告訴你呢！”

巡視員陰著臉,說：“我也有事正要找你商量。”

劉士奇說：“好哇，咱們進會議室去談。”

他倆在會議桌前坐下來，劉士奇將長年戴著的鴨舌帽摘下來丟在桌上，禿頂的前額冒著熱氣。他見江漢波總拉下個臉，知道他心里頭不痛快，對自己提出“攻取吉安”的口號一直心存疑慮。那時成光耀的“三步曲"，前二步曲已實現，一旦第三步曲開始，東固革命根據地亦危在旦夕。在這革命被打壓的情勢下，城鄉工人、農民協會相繼坍臺，群眾反水，黨內意志無法統一，外來紛紛要求調離，地方武裝要求分散隱蔽，保存實力，贛西黨內外彌漫著悲觀的情緒。這時，劉士奇提出“打到吉安去”，號召千百萬群眾向敵人猛攻，許多人不能接受。尤其特委組織破壞逃亡陂頭后，不少人（特別是“黨內外充滿悲觀落后情緒”的哪些人）在他耳邊吹冷風，說什么到處白色恐怖，攻取吉安是“一廂情愿”，“空想暴動”。漢波本來就是個“錫耳朵”沒主見的人，聽后深以為然，曾兒次向他表達過不同觀點，由于攻吉在即，工作十分繁忙，一直找不到坐下談的機會。今天，正好抓住時機，敞開心扉，好好和他交換交換意見。劉士奇知道，要使“攻取吉安”能夠順利實現，與省委巡視員達成一致共識，取得他全力支持，至關重要。

“懷萬，我們是老朋友了。”顯然，劉士奇十分真誠，一只手放在江漢波的手背上，“說起來，前年你我在贛東北時，你還救過我一條命呢，你是我的大恩人哪，有什么掏心窩的話，今天咱倆好好談談。”

江漢波也是個厚道人，這時綻露出笑容，說，“士奇同志，其實，有些話我已經對你說過，你也知道我想說什么?？倸w一句話，我覺得攻取吉安，作為一個'中心斗爭的口號'提出，很有必要，它可以宣傳鼓動群眾，從而達到爭取群眾的目的。但具體什么時候實施，這要看時機是否成熟。我認為，如今革命正走向高潮，但不是已經到了革命高潮的時候，目前還處于敵強我弱，特委組織剛遭破壞，如果匆忙實施攻吉計劃，是不是有點盲動主義傾向？何況，發動起來的群眾尚處在盲目自發階段，自覺承受能力很差，聽到槍炮聲掉頭就跑，是上不了真正戰場的。”

于是，江漢波便把在水東山頭上看到的一幕，如實對劉士奇敘 述一遍。

劉士奇點點頭說：“你認為革命正走向高潮這是對的。但這還不夠，我認為革命高潮很快到來。”說到這里，劉士奇非常樂觀，笑了笑說，“這一點你只要認清了中國是美、英、日等幾個帝國主義列強爭奪的殖民地，就知道國民黨統治階級內部互相長期混戰的緣由，也就知道軍閥混戰何以不是趨于緩和，而是一天一天在擴展；只要軍閥混戰在擴展，農村破產，民不聊生，農民的革命斗爭就會一天一天擴大。我們之所以提出攻取吉安，并不是一句空洞口號，而是對當前政治局勢作出正確判斷后，給廣大革命群眾樹立一個新的斗爭目標。所以，實施攻吉計劃不是時機成不成熟，而正是要抓住軍澗混戰的有利時機，采取積極進攻，擴大蘇維埃區域，深入土地革命和武裝工農群眾，以促進革命高潮的迅速到來，這才是攻取吉安的真正含義！”

聽劉士奇推心置腹而又高屋建令瓦的談話，江漢波心里頓時開了 竅，覺得他對時局的分析句句在理?？刹恢獮槭裁?，他心里終究沒 有一個底，不由怔怔地望著劉士奇出神。

劉士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說：“不錯，從客觀上看，目前的確是敵強我弱，但共產黨是干什么的？我們不能因為敵人的強大而軟弱退縮。敵人越強大，我們越要不畏強暴，樹立壓倒一切敵人的勇氣，各級黨組織越要堅持斗爭，不怕犧牲，前仆后繼，做艱苦深入的群眾宣傳鼓動工作。否則，還談什么革命？”

江漢波不由點了點頭。

劉士奇接著說：“你是知道的，我們一提出攻打吉安，就得到了廣大群眾的熱烈擁護。喊一聲打吉安，農民丟下手里的鋤頭就跑，泰和、純化、吉水、儒林的農民一來就是幾萬人，紛紛起來打土豪殺劣紳。如今鄉村的土豪劣紳都跑到吉安，城內豪紳地主包括家屬陡然增加10萬有余，這是為什么？就因為它代表了人民群眾的心聲。當然，正如你說，群眾尚處在原始自發階段，有的聽到槍炮聲掉頭就跑，這也沒什么奇怪。可問題究竟出在哪里？我看，還是出在水東的黨組織身上，正是他們沒有及肘組織和訓練群眾，沒有日常生活斗爭的結果呀！”

說到這里，劉士奇也把今天純化區委書記楊成芙，帶領上千名農 民去水南靖衛隊繳械的事，告訴江漢波。

這是與水東所見完全相反的事例，純化的上千名農民在純化區 委的組織領導下，訓練有素，臨危不懼，突然沖進敵群，高喊“沖呀——”“殺呀——”，嚇得靖衛隊乖乖地繳了十幾條槍。同時還告訴他，純化有一位農民昨夜獨自摸進成光耀的糧食草場，燒了敵人的糧草，如今成為純化區人人敬佩的孤膽英雄。

想到這些，劉士奇就有些亢奮，他神情激動，說：“同一種情況,得出兩種結果。這就說明，只要各級黨組織堅持斗爭，主動進攻，充分發揮黨內外群眾的主觀靈動性，敵我力量的對比是不難扭轉，攻取吉安的目標也一定能夠實現！”

江漢波點了點頭,他認為劉士奇的話是對的。

劉士奇又把話引上了正題，說：“當前，攻吉計劃已經拉開序幕，特別需要特委團結一致，分工合作。當然——"劉士奇欲言又止，對江漢波燦然一笑，說，“我這個代理書記是你指定的，如果你認為攻吉計劃有什么不對，你完全可以撤消我這個'代理'，另行指定他人。”

江漢波連忙說：“士奇同志，你別誤會，攻吉計劃我也是贊同的呀。我不過是說說我的想法，明天我就動身去北路巡視，還要幫你指導北路攻吉行動呢，你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