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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庾沒有共產黨的組織。紅軍沒有了群眾基礎,缺少有效信息,敵人又來得突然,讓紅軍措手不及,陷人混亂。危急時刻,第28團團長林彪帶著人跑了過來,他們也是被敵人的突襲打散了建制。毛澤東當即命令他組織部隊反擊,掩護主力突圍。這次戰斗失利使部隊損失不小,犧牲了第31營和獨立營兩個營長,第28團黨代表何挺穎受重傷,不久在撤退路上犧牲。
紅軍撤離大庾,一路輾轉南雄、信豐、安遠、尋鄔(今尋烏縣)想擺脫追敵。但由于這些地方都沒有共產黨組織,沒有群眾支持,紅軍無法立足,處處被動。
一天拂曉,駐扎在尋鄔圳下村的紅軍主力遭到國民黨軍劉士毅旅的偷襲,毛澤東、朱德還沒有起床,就被敵軍堵在村子里。毛澤東的警衛員利用天色朦朧將毛澤東轉移到了村外。朱德被困在屋子里,警衛員犧牲。危急時刻,朱德操起警衛員的沖鋒槍殺開一條血路沖了出去。他的妻子伍若蘭在混戰中被沖散,不幸被俘,后來犧牲。陳毅被敵人抓住,他把身上的大衣甩在敵人的頭上而乘機逃脫。毛澤覃腿部受傷。提前開拔的林彪率第28團返回,擔任前鋒的伍中豪率第31團也殺了回來,才將敵人打退。
幾次吃虧的紅軍覺得一味地讓敵人追著屁股打太被動了,應當在運動中殲敵。只有把敵人打痛打殘,才能擺脫被動局面。
于是,朱毛紅軍每天以45公里的速度強行軍,調動敵人。
機會降臨了:跟在紅軍后面窮追不舍的劉士毅兩個團,得意忘形,孤軍冒進,追到了瑞金的大柏地。
大柏地有一條10多里長的峽谷,兩邊山高林密,是個打伏擊的好地方。毛澤東立即召集會議,決定布置一個口袋陣,在這里打一次伏擊。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敵人像過年走親戚一樣大搖大擺地進入了紅軍的伏擊圈。
這一仗紅軍準備充分,占了地形、人數優勢。但由于紅軍缺少彈藥,指戰員們拿起刺刀、石頭與敵軍搏斗。戰斗進行到緊要關頭,朱德提著槍沖在前面,連平時不摸槍的毛澤東也拿起槍帶領警衛排沖向敵軍。
戰斗持續到第二天下午,紅軍取得全勝,全殲敵軍兩個團,俘敵正副團長及以下官兵800多人,繳槍800多支、機槍6挺。
這一仗徹底改變了紅軍被動的局面。
但大柏地不是紅區,沒有群眾菡礎,紅軍無法立足久留。從南昌起義、秋收起義一路拼殺,兩支部隊先后輾轉到井岡山建立根據地,獲得最深的體會就是:沒有根據地做穩固的大本營,紅軍就像無家可歸的流浪漢。
紅4軍前委看好了一個地方——東固。
東固革命根據地被稱為“東井岡”,位于吉安縣境內,地處吉安、吉水、永豐、泰和、興國5縣交界處,地勢險要。從1927年 2月開始,這里就建立了黨組織和農民協會,發展了農民暴動, 建立了革命武裝,后來組建成江西紅軍獨立第2團和第4團,有700多支槍。其主要領導人李文林參加過南昌起義,擔任過贛西特委秘書長。從1928年4月開始,東固根據地多次派人到井岡山,讓兩個紅色根據地建立了聯系。
紅4軍在東固得到了一個星期的難得休整,傷病員得到了安頓,也得到了物資補給。
在這里也得到一個消息:井岡山在國民黨軍重兵進攻下失守,留守的彭德懷已率部突圍下山。
對這次井岡山失守,陳正人有過回憶:“根據當時的準備情況,井岡山可以守住。因寧岡一個富農反水,帶著國民黨的部隊,從一條小路繞到井岡山主要關口黃洋界側后,黃洋界被切斷。敵人首先從黃洋界打破了井岡山,守黃洋界的部隊在危機情況下頂不住敵人的進攻退下山來,被地方黨委收容起來。這時其他三個口子的敵人發起總攻,為保存紅軍實力,便倉促決定撤退。特委跟著彭德懷部隊跑了一段就停下了,仍留在井岡山。……敵人在井岡山住了個把月,后蔣桂戰爭爆發,敵人撤退,井岡山又被恢復?!?/p>
在東固得到休整、物資補給的紅4軍于3月中旬進入閩西的長汀。在這里,毛澤東獲悉了國內局勢的一個重要變化:蔣介石和桂系軍閥翻臉,兩派大戰在即。
毛澤東敏銳地捕捉到這條信息背后的機會:紅軍可以乘國民黨軍混戰之機,在贛南閩西這一帶的20多個縣建立根據地,實行武裝割據,開展游擊戰。
從創建井岡山根據地為紅軍找到立足發展之處,到創建更大范圍的贛南閩西根據地,其實際意義是為中央革命根據地的創建奠定了基礎;更為深遠的重要意義是,在這兩個根據地創建、探索和實踐的過程中,毛澤東胸中勾畫著著一條中國革命的正確道路-----“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
以后的實踐證明,這條道路符合中國的國情,具有鮮明的中國革命特色。
在井岡山根據地斗爭的一年多時間里,朱毛紅軍根據國內形勢、敵情、地形,逐漸摸索、總結、完善出一套游擊戰“十六字訣”----“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這套靈活機動的戰術,在以后長期的革命戰爭年代里,被我軍運用得出神入化、爐火純青,取得了屢戰屢勝的效果,成為我軍的制勝法寶。我國春秋時期卓越軍事家孫武在他的經典軍事著作《孫子兵法》中有過闡述——“兵者,詭道也”,說明了戰術是一種靈活的、而不是一成不變的人類智慧。
“十六字訣”這套在世界各國軍事教科書里找不到的戰術,是毛澤東和朱德在井岡山斗爭的實踐中摸索、總結出來的,同樣具有典型的中國特色。
井岡山的星星之火,慢慢地在贛南、閩西點燃。
1929年四五月間,雩都、興國、寧都三縣建立起革命政權;
五六月間,紅4軍再次人閩,在永定、龍巖建立革命政權,加上3月在長汀的革命政權,閩西在幾個月時間內也建立了3個縣級紅色政權。
火在蔓延。
經過近一年的艱苦轉戰,紅4軍在贛西南黨組織和地方武裝的通力配合下,到1930年春,這片地方已有20多個縣建立了蘇維埃政權。2月,中共贛西特委、贛南特委和湘贛邊特委合并為中共贛西南特委,統一贛西南地區黨的領導。3月,贛西南蘇維埃政府、閩西蘇維埃政府相繼成立,標志著這兩個地方的革命根據地形成。9月的中共六屆三中全會決定,贛西南特區和湘鄂贛邊區(后改為閩粵贛邊區)為蘇維埃中心區,中央臨時蘇維埃政府建在此處。10月,朱毛率紅一方面軍攻克吉安,在吉安成立江西省蘇維埃政府。1931年9月,紅一方面軍取得第三次反“圍剿”勝利,贛西南蘇區和閩西蘇區連成一片。
11月7日,是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誕生的日子,中華蘇維埃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瑞金召開。幾天后,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宣告成立。大會選舉毛澤東任政府主席,張國燾、項英為副主席。以此為標志,以瑞金為中心的中央蘇區形成。中央蘇區全盛時期,設60個行政縣,占有21座縣城,蘇區人口450萬。
湘贛蘇區是在包括井岡山革命根據地在內的贛西蘇區和湘東南蘇區基礎上建立起來的。1931年5月,第二次反“圍剿”勝利后,兩塊根據地連成了一片。10月,中共湘贛省委和湘贛蘇維埃政府在永新成立,標志著湘贛蘇區的正式形成。湘贛蘇區轄兩省30個縣(江西17縣,湖南13縣),人口100余萬。
湘鄂贛蘇區是1928年彭德懷、滕代遠領導平江起義后逐漸建立起來的。起義后,彭、滕率紅5軍第4、第5縱隊上井岡山與紅4軍會師,黃公略率第1、第2、第3縱隊堅持在湘鄂贛邊區開展游擊戰,建立根據地。1929年4月,湘鄂贛邊區臨時革命政權組織----湘鄂贛邊境暴動委員會成立。1929年冬,邊區一帶的瀏陽、平江、通山、通城、陽新、大冶、修水、銅鼓、萬載等縣先后建立蘇維埃政權,湘鄂贛蘇區初步形成。7月,中共湘鄂贛省委成立。9月,湘鄂贛省蘇維埃政府成立,湘鄂贛蘇區完全形成。湘鄂贛蘇區全盛時期,轄3省34個縣,人口 200余萬。
方志敏、邵式平、黃道創建的閩浙皖贛蘇區,是中央蘇區的東北屏障。1927年底,方志敏、邵式平、黃道領導弋陽、橫峰起義,1928年5月兩縣建立蘇維埃政府。1929年1月,黃道領導貴溪、余江、萬年農民起義,開辟貴余萬革命根據地,并建立蘇維埃政府。到1929年下半年,上饒、德興、鉛山3縣建立蘇維埃政府。10月,這一帶的信江特區蘇維埃政府成立,方志敏任政府主席,這意味著信江蘇區的形成。1930年,信江蘇區擴大為包括贛東北、閩北蘇區的贛東北蘇區。1931年3月,贛東北特區蘇維埃政府成立,方志敏任主席。9月,贛東北特區蘇維埃政府擴大為贛東北省蘇維埃政府,方志敏為主席。1932年,經中共中央批準,贛東北省改為閩浙贛省。至此,贛東北蘇區發展到包括閩浙院贛4省的蘇區。這塊根據地轄52個縣,人口 100多萬。
第二次國內革命時期,全國建立的革命根據地共有十幾個。
中央紅軍離開江西的中央蘇區根據地,踏上漫漫長征路,最后到達陜北,就是因為那里有一塊根據地----陜甘革命根據地。 這塊根據地是劉志丹、謝子長分別在陜北、陜甘邊區領導武裝起義創建的兩塊根據地合并的,有17個縣,其中6座縣城。這塊根據地最后成了革命大本營,黨中央在延安工作了 13年。
中央紅軍從贛南中央蘇區撤離,一路輾轉拼殺經過11個省, 行程二萬五千里,最后接納這支在井岡山點燃革命火種隊伍的,依然是革命根據地。
分布在全國各地的革命根據地還有:川陜革命根據地、五指山革命根據地、鄂豫皖革命根據地、寧海革命根據地、右江革命根據地、廣東革命根據地、鄂豫陜革命根據地和湘鄂川黔革命根據地。
這些遍布中國農村的革命根據地,猶如一片片蔓延的烈火, 向周圍的白色籠罩燒去。白色籠罩中的反動勢力,明顯感覺到來自周圍紅色烈焰的高溫灼燒,他們寢食難安。
當這些星星之火在全國各地蔓延時,由于敵人的封鎖,在井岡山根據地的紅軍對外面發生的事情并不完全知情,加之根據地生活的艱苦,所以,紅軍中存在著一種對在窮山溝里能否革命成功的懷疑情緒。這個問題不廓清,會影響紅軍隊伍革命意志的堅定性,會影響這支火種延續的時間和溫度。
在贛南閩西的毛澤東一直在思考著這個關乎中國革命全局的問題。在許多人眼前一片迷茫的時候,需要有人站出來撥開云霧。
轉眼到了1930年的元旦,在福建古田的毛澤東收到了紅4軍第1縱隊司令員林彪的新年賀信。林彪在信中流露出對當前中國革命前景有些悲觀的情緒。此時的林彪已經不是一個紅軍中的基層指揮員,而是朱毛紅軍中的高級指揮員了。他信中流露的“紅旗到底能打多久”的悲觀情緒很有代表性。
1月5日,在一年中最為寒冷的季節,毛澤東拿起了筆,給這位比自己小十幾歲的縱隊司令員寫了一封回信。
毛澤東的思緒開始在筆下鋪陳。他寫道:“在對于時局的估量和伴隨而來的我們的行動問題上,我們黨內有一部分同志還缺少正確的認識。他們雖然相信革命高潮不可避免地要到來,卻不相信革命高潮有迅速到來的可能。因此他們不贊成爭取江西的計劃,而只贊成在福建、廣東、江西之間的三個邊界區域的流動游擊,同時也沒有在游擊區域建立紅色政權的深刻的觀念,因此也就沒有用這種紅色政權的鞏固和擴大去促進全國革命高潮的深刻的觀念”。
毛澤東認為:林彪的這種觀點的來源,主要是沒有把中國是一個帝國主義最后階段中互相爭奪的半殖民地這件事認識清楚。
毛澤東對國際國內局勢的洞察、對中國國情的準確了解的戰略家素質又一次顯現出來了。他這封信洋洋灑灑寫了 7000多字。他在信中著重分析了國內革命形勢和當前局勢形成的原因。
毛澤東認為,只有把這些問題弄清楚了,“就會明白相應于全世界只有中國有統治階級內部長期混戰的一件怪事而產生出來的另一件怪事,即紅軍與游擊隊的存在和發展以及伴隨紅軍與游擊隊而來的,成長于四圍白色政權中的小塊紅色區域的存在和發展(中國以外無此怪事)”。
毛澤東在分析了紅色根據地對中國革命的作用時寫道:“這里用得著中國的一句老話:‘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中國是全國都布滿了干柴,很快就會燃成烈火。‘星火燎原’的 話,正是時局發展的適當的描寫”。
信的末尾,毛澤東用詩一樣的語言給這位紅軍縱隊司令員,也是給全體紅軍將士和全國革命群眾做了一個充滿信心的描述: 我所說的中國革命高潮快要到來,“它是站在海岸遙望海中已經看得見桅桿尖頭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巔遠看東方已見光芒四射噴薄欲出的一輪朝日,它是躁動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個嬰兒”。
這封信毛澤東后來做了些修改,加了一個題目《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并收入了《毛澤東選集》。
歐陽毅回憶:“‘紅旗到底能打多久’是誰提出來的?我不太清楚,聽說是31團幾個不大好的人講出來的,如曠祖泉(以后當過五軍團保衛局長,我到五軍團就是接他的工作),后來叛變了。聽說他在井岡山時懷疑井岡山根據地能不能存在下去,紅旗子能不能打下去,革命是不是有希望。毛主席寫給林彪的那封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當時我看到過,彭佑也看到過。那時林彪是師長,彭佑是政委?!睔W陽毅的回憶里有一小點不準確:林彪這時是紅4軍第1縱隊司令員。
革命形勢的發展印證著毛澤東的分析判斷。1929年12月召開的古田會議一結束,紅軍決定戰略轉移,4個縱隊向北經過連城、清流、歸化、寧化,翻越武夷山,到江西打游擊戰。1月24日,紅軍在廣昌西邊的東韶勝利會師。毛澤東心情愉悅,欣然寫下《如夢令·元旦》:
寧化、清流、歸化,路隘林深苔滑。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
山下山下,風展紅旗如畫。
毛澤東似乎用這首詞進一步證明,他給林彪的信中分析闡明的革命形勢,正朝著預計的良好方向發展。
毛澤東對形勢的分析和前瞻性判斷,有著戰略家的準確性。 這樣的精準判斷時局已經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1916年,日本內閣將要改組時,毛澤東在這年7月給他的同學兼好友蕭子升寫信說:“無論何人執政,其對我政策不易。思之思之,日人誠我國勁敵!”并斷言,中日之間“20年內,非一戰不足以圖存”。
1937年,中國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毛澤東這一發至遙遠的警告,不幸言中。
1937年中國進入全面抗戰,面對不可一世的日軍“三個月滅亡中國”的狂妄叫囂,國內存在兩種不同的觀點:一種觀點認為,以中國之地大物博,人口和軍隊遠多于日本,抗戰能夠速勝;一 種觀點認為,中國國力和軍力比日本弱,打不過日本??粗袊婈犜趹饒錾系念l頻失利,民眾中普遍彌漫著一種悲觀失望的氣氛。面對這種復雜局面,毛澤東對國際國內局勢做了深刻和科學的分析,他又一次得出一個和別人完全不同的結論。中國會亡嗎? 答復:不會亡,最后勝利是中國的。中國能夠速勝嗎?答復:不能速勝,抗日戰爭是持久戰。
1945年8月15日,日本天皇宣布無條件投降。從日本侵略者1931年9月18日侵占我東三省開始,持續14年的中國人民抗日戰爭勝利結束。這個結果,再次印證了毛澤東關于抗日戰爭是持久戰的科學判斷。
毛澤東堪稱預言大師。
井岡山的星星之火,已點燃了中國大地上的一蓬蓬干柴,呼呼地燃燒起來。十幾塊革命根據地被共產黨人用武裝硬生生地割據出來了,割在反動勢力的軟肋上,痛在反動勢力的心頭上。
在革命的低谷時期,全國大大小小十幾塊革命根據地漸漸隆起了中國革命的高原,井岡山是聳立在高原上的高峰。
高原之上,群山并峙,井岡山并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