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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這次會議是在倉促中、人數較少、仍然在共產國際的指導下召幵的,盡管還有不少重要問題會上沒有解決,諸如農民土地問題,盡管羅米那茲簡單地否定了毛澤東的意見,并不讓大家再討論土地問題,盡管會議決定起義仍然打國民黨左派的旗幟,但八七會議仍然是一個在關鍵時刻黨做出了正確選擇的具有重要轉折意義的會議。它在危急關頭確定了黨繼續斗爭的方向,讓全黨在一片黑暗的茫然中看到了前行的亮光。
八七會議和后來長征路上的遵義會議有著不少相似之處:
都是在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的危急時刻召開的;
對中國革命的戰略方向做了重大調整;
嚴厲批評了黨的主要領導的錯誤路線;
調整了黨的核心領導層;
毛澤東都在會上有重要發言,而且他的關鍵性意見被采納;
都有共產國際代表參加。
兩個會議也有不同之處:
八七會議最后還是依靠共產國際代表決斷,遵義會議最后決定將共產國際代表排除在中共決策層之外,由中國共產黨獨立決定黨和中國革命的前途命運;
八七會議毛澤東進入中共核心領導層,遵義會議確立了毛澤東在全黨和紅軍的領導地位。
從事物的發展規律上看,八七會議代表著中國共產黨的覺醒, 遵義會議標志中國共產黨的成熟。
八七會議結束后,主持中央工作的瞿秋白征求毛澤東的意見, 想要他到上海中央機關工作。毛澤東沒有接受這個建議,他說:“我不愿跟你們去住高樓大廈,我要上山去結交綠林朋友?!?/p>
8月9日,毛澤東出席中共中央臨時政治局第一次會議。會上,毛澤東對湖南省委和共產國際赴長沙巡視員主張的“由湘南組織一師與南昌軍力共同取粵”提出了不留情面的批評。毛澤東認為:組織一師往廣東是很錯誤的。大家不應只看到一個廣東,湖南也是很重要的。湖南民眾組織比廣東還要大,所缺的是武裝,現已適值暴動時期,更需要武裝。毛澤東最后強調,湘南暴動 “縱然失敗,也不用去廣東,而應上山”。
這次會議最后決定:毛澤東以中央特派員身份回湖南傳達八七會議精神,改組湖南省委,領導秋收起義。
毛澤東一再表明“上山”的意愿,并不是因為他從農村出來,有農民情結,而是他對中國農村、農民長期關注和深入調查研究的結果。
毛澤東最早公開提出關注農民運動,是在中共三大上。毛澤東在大會上說:“湖南工人數量很少,國民和共產更少,可漫山遍野都是農民。所以,任何革命,農民問題都是最重要的?!彼赋觯骸皣顸h在廣東有基礎,無非是有些農民組成的軍隊,如果中共也注重農民運動,把農民發動起來,也不難形成像廣東這類的局面?!?nbsp;
1924年初,毛澤東回到家鄉韶山。開辦農民夜校,到當年7月,夜校發展到20多所。以夜校的學員為骨干,毛澤東秘密組織農民協會,并在此基礎上,發展了韶山第一批,成立了中共韶山支部。
1926年,毛澤東進人國民黨中央農民運動委員會,并被任命為國民黨中央農民部主辦的農民運動講習所所長。毛澤東擔任所長后,舉辦了第6屆講習所,他自己講授了3門課----中國農民問題、農村教育、地理,還請來富有經驗的農民運動領導者彭湃、阮嘯仙等擔任教員。學習期間,毛澤東還組織師生到農民運動最成功的廣東海豐東江實習了兩個星期。除了給學生上課、組織實習,毛澤東還組織編印了一套《農民問題叢刊》供大家學習?!秴部饭渤霭媪?6種,內容有3類:有關農民運動的重要文獻、教員的專題研究報告、學生的調查材料。毛澤東主持的這一屆農講所課程還有一個與前幾屆不同的內容----軍事訓練,給每個學員發了一支步槍,每天訓練兩個小時,四一二之后每天訓練4小時。這一屆的許多學員成為日后各地農民起義的骨干。
在農講所增設學員的軍事訓練,表明毛澤東已經開始做將農民運動與軍事斗爭結合的準備。這是毛澤東對國情深刻了解和對局勢正確判斷下的超前布局。
如何對一個新生的重要事物做出判斷,毛澤東的習慣是先深入實際調查研究。1927年初,毛澤東像他去安源的一幅油畫上畫的那樣,身穿藍布長衫,腳穿草鞋,手拿著雨傘,歷時32天、行程700公里,考察了湘潭、湘鄉、衡山、醴陵、長沙5縣的農民運動??疾旖Y束,毛澤東很快寫出了兩萬多字的《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對范圍之廣、勢頭之猛、轟轟烈烈的湖南農民運動,用3個字做了高度肯定和概括:好得很!
這年4月,長江書店將毛澤東的這篇報告以《湖南農民革命 (一)》為書名出版發行。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瞿秋白寫了熱情洋溢的《序言》。他推薦:“中國的革命者個個都應該讀一讀毛澤東這本書,和彭湃的《海豐農民運動》一樣?!?/p>
在這篇《序言》中,瞿秋白還送給毛澤東、彭湃一個時尚而響亮的雅號——“農民運動的王!”
共產國際注意到來自東方的毛澤東的這篇《報告》,并在其機關刊物上先后用俄文和英文翻譯發表了《報告》全文。這是毛澤東的文章第一次走出國門,走向世界。時任共產國際執委會主席團委員的布哈林在執委會向大家推薦這篇《報告》稱:“文字精煉,耐人尋味?!?/p>
秋收起義方針已定,毛澤東回到長沙。8月30日,中共湖南省委召開常委會討論秋收起義的計劃。會議決定:在湖南的平江、瀏陽、醴陵和江西的安源發起暴動,進攻長沙;成立中共湖南省委前敵委員會作為秋收暴動領導機構,毛澤東為書記。
要去領導秋收暴動了,要真刀真槍跟敵人干了。毛澤東先把妻子楊開慧送回娘家板倉。這時,毛澤東的第三個兒子毛岸龍出生才4個多月。誰也沒想到,毛澤東和楊開慧的這次分離竟成了永別。
1928年10月,在家鄉的楊開慧與在井岡山的毛澤東失去了聯系。身處白色恐怖下,她一面照顧3個孩子,堅持斗爭,一面時時牽掛著遠方的丈夫。夜深人靜,思念綿綿,她寫下一首五言詩《偶感》寄托自己對毛澤東的無盡思念與牽掛:“天陰起朔風,濃寒入肌骨。念茲遠行人,平波突起伏。足疾已否痊,寒衣是否備。孤眠誰愛護,是否亦凄苦?書信不可通,欲問無人語。恨無雙飛翮,飛去見茲人。茲人不得見,惆悵已無時?!?1929年6月20曰,楊開慧感覺到危險漸漸逼近,她把自己寫的文章和自述塞在了自家墻縫里。1983年,維修楊開慧故居的工人才從墻縫中發現了這些紙片。時間久遠,紙片已泛黃,但紙片承載的楊開慧對黨的忠誠和對毛澤東的深情,卻因時間的沉淀越發醇厚濃重。
1930年10月,楊幵慧不幸被捕。這是敵人慣用的卑鄙手段: 抓不到革命者本人就抓他的妻兒老小。敵人說,只要楊開慧聲明 與毛澤東脫離夫妻關系,就能馬上恢復自由。楊開慧嚴詞拒絕,她輕蔑地說:“這些事不用你管,我自己有主張。” 11月14日,楊開慧在長沙英勇就義。臨刑前她說:“死不足惜,愿潤之(毛澤東字)革命早日成功!”
1930年底,在中央蘇區的毛澤東從報上得知楊開慧壯烈犧牲的噩耗,他悲痛地說:“開慧之死,百身莫贖!”
1957年,毛澤東作詞《戀花,答李淑一》,稱楊開慧為“驕楊”。對此,毛澤東特別解釋說:“女子為革命而喪其元(頭), 焉得不驕?”
1927年9月初,毛澤東趕到安源張家灣召集會議,傳達八七會議精神和秋收暴動計劃。9月6日,毛澤東得知湖南省委決定的暴動日期: 9日開始破壞鐵路,11日各縣暴動,15日長沙暴動。大家期盼的起義就要開始了,熱血開始在身軀中奔流。
毛澤東由中共瀏陽縣委書記潘心源陪同,即刻出發趕往銅鼓指揮起義。才走到瀏陽一個叫張家坊村的地方,他們兩人就遇到險情,被民團巡邏隊抓住。這是毛澤東一生中唯一一次被敵人抓獲的經歷。
后來在陜北,毛澤東向美國記者斯諾講述過這個歷險過程:
“當我正在組織軍隊、奔走于漢陽礦工和農民赤衛隊之間的時候,我被一些同國民黨勾結的民團抓到了。那時候,國民黨的恐怖達到頂點,好幾百共產黨嫌疑分子被槍殺。那些民團奉命把我押到民團總部去處死。但是我從一個同志那里借了幾十塊錢,打算賄賂押送的人釋放我。普通的士兵都是雇傭兵,我遭到槍決,于他們并沒有特別的好處,他們同意釋放我,可是負責的隊長不允許。于是我決定逃跑。但是直到離民團總部大約二百碼的地方,我才得到了機會。我在那地方掙脫出來,跑到田野里去。
“我跑到一個高地,下面是一個水塘,周圍長了很高的草,我在那里躲到太陽落山。士兵們追捕我,還強迫一些農民幫助他們搜尋。后好多次他們走得很近,有一兩次我幾乎可以碰到他們。雖然有五六次我已經放棄希望,覺得我一定會再被抓到,可是我還是沒有被發現。最后,天黑了,他們放棄了搜尋。我馬上翻山越嶺,連夜趕路。我沒有鞋,我的腳損傷得很厲害。路上我遇到一個農民,他同我交了朋友,給我地方住,又領我到了下一鄉。 我身邊有七塊錢,買了一雙鞋、一把傘和一些吃的。當我最后走到農民赤衛隊那里的時候,我口袋里只剩下兩個銅板了?!?/p>
對于這次歷險經過,參加秋收起義的老同志張啟龍也有過回憶:“毛委員和潘心源在路上碰上挨戶團的巡邏隊,劉建中等二人在前面走,沒有發現。結果毛委員和潘心源同志一起被扣。劉建中等了一會沒見毛委員來,有些著急,知道可能出事,就趕緊回去報告。毛委員和潘心源被扣后,毛委員從口袋里掏出幾十塊銀元,往地上一撒,團丁急忙去搶錢,這時毛委員和潘心源乘機分兩路逃走了……以上是我聽毛委員到銅鼓后講的?!?/p>
真是有驚無險!還好還帶著一些銀元,還好碰上的是一些貪小便宜的民團,否則,后果不堪設想。不知道那些民團士兵事后是否知道,他們為了貪圖一點小便宜,而放走了被國民黨第一號通緝令通緝的“大魚”。如果知道,相信他們的腸子都會悔青。當然,歷史沒有假如。
9月10日,銅鼓處于起義前的緊張準備中。而在頭一天,震驚全國的秋收起義已經打響:鐵路工人破壞了長沙至岳陽、株洲的鐵路,工農革命軍第一師在修水起義。得知消息后,毛澤東在參加起義的第3團團部宣布:部隊改編為工農革命軍第1軍第1師第3團。這個團前身是瀏陽工農義勇隊。
正式打出工農革命軍的旗號,這也是毛澤東的主張:“我們應高高打出共產黨的旗子”,表明共產黨的態度,不再按八七會議規定的打“左派國民黨旗幟”。毛澤東十分嚴肅地指出:“國民黨的旗子已成軍閥的旗子,只有共產黨旗子才是人民的旗子。我們不應再打國民黨的旗子,我們應該高高打出共產黨的旗子,以于蔣、唐、馮、閻等軍閥所打的國民黨旗子相對(立)。”
有了旗號,就得有旗幟。設計制作旗幟的任務就交給了何長工、楊立三和陳明義等。何長工留過洋,有文化,又是1922年入黨的老。他們幾人根據這次起義部隊由工農組成、又叫工農革命軍的新特點,確定軍旗的顏色為紅色,象征革命;旗幟中間為白色五角星,星內鑲嵌鐮刀加斧頭,代表著軍隊工農聯盟的特點;靠旗桿一側為一條白布,用楷體字豎寫部隊番號: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這種新樣式的紅色軍旗,趕做了100面。
人民軍隊的第一面軍旗,現在陳列在軍事博物館。
除了軍旗,起義部隊每人系一根紅領帶,并以“要把紅布系在頸,只顧革命不顧生”為口號。這天晚上,一群女同志按照設計圖案,裁剪縫制,趕做出起義軍需要的工農革命軍軍旗和大批紅領帶。
11日,工農革命軍第3團在銅鼓打響了起義的槍聲。
起義打響了,鮮紅的工農革命軍軍旗第一次在大地飄揚。起義軍分三路向平江、瀏陽、萍鄉前進,呈浩蕩之勢。
工農革命軍氣勢如虹的陣勢,讓大家心頭憋屈了幾個月的惡氣得到極大的舒緩。作為起義的領導人,毛澤東受到大家情緒的感染,激動興奮之余,豪情勃發,寫下了《西江月·秋收起義》:
軍叫工農革命,旗號鐮刀斧頭。
修銅一帶不停留,便向平瀏直進。
地主重重壓迫,農民個個同仇。
秋收時節暮云沉,霹靂一聲暴動。
秋收起義的最終目標是長沙。
長沙是湖南的省會,當時國民黨駐軍有第35軍何鍵部下許克祥的第33團,加上警備部隊,武裝實力比起義軍強。各路起義部隊向長沙進發時,遭遇反動武裝的阻擊。起義軍師部和第1團在平江的金坪遭到起義前收編的第4團邱國軒部叛變從背后突襲,使起義部隊遭受巨大損失;第3團在進攻瀏陽東門時勢單力薄失利;第2團開始進展順利,先后攻克醴陵、瀏陽縣城,但旋即遭到國民黨正規軍集結的優勢兵力反撲,部隊全線潰散。
各路部隊嚴重受挫,起義軍到了生死關頭。毛澤東見狀下令部隊停止進攻,退回到瀏陽文家市。部隊一清點,工農革命軍第1師已由起義是的5000人只剩下2000余人了,再無力量按原定計劃攻打長沙。9月15日,湖南省委決定停止發動長沙暴動。
成立不到10天的第一支工農革命軍,就面臨著一個向何處去的艱難抉擇:進,前往何處?退,退向何方?
八七會議決定秋收起義的爆發點在湘贛邊界,但目標是攻打中心城市長沙。
攻打大中城市仍然是中央的指導思想。年輕的中國共產黨人認為,像俄國一樣,在“阿芙樂爾號”巡洋艦大炮的轟擊下,工人赤衛隊員們高呼著“烏拉”,就沖進了沙皇的冬宮,沒有兩軍對壘的血戰,沒有千軍萬馬曠日持久的征伐,一夜間革命就成功了,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就誕生了。一想到革命也就是這么簡單、這么爽快的事,就令人神往,令人興奮得熱血沸騰。所以,中國共產黨模仿那個遙遠國度的布爾什維克黨,一再決定攻打那些反動力量強大的中心城市,在城市發動起義,期望像俄國一樣,一舉取得革命成功。
可做出這樣決策的中共領導人和指導這樣決策的俄國派來的共產國際代表,恰恰忘記了這是在中國,忘記了掂量一下當下中國革命力量和反革命力量的實力:一邊是沒有獨立正式武裝力量、僅有少量工農赤衛隊的共產黨;一邊是數以百萬計的軍閥武裝盤踞猬集在各大中城市。你用什么去打破重重厚實的軍閥壁壘?
即便在敵人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僥幸攻占了一兩個中心城市,下一步怎么辦?
能守住嗎?
能守多久?
十月革命是在世界資本主義鏈條最薄弱的環節發生的,一擊成功。
中國是軍閥勢力十分強大的半封建半殖民地國家,強攻有無勝算?
這些都是無法回避的問題。
但現在的情況是:僅憑這區區1500人的非正規部隊,去攻打反動武裝集中的大中城市,能打得下哪座?前方是敵人重兵虎視眈闖無疑羊入虎口,全軍覆沒。
可是,又能往哪里退呢?不執行中央的決定,是要被扣上逃跑主義罪名的。
作為這支工農革命軍主帥,毛澤東的決心不好下。
9月19日晚,在文家市的里仁學校,毛澤東主持前敵委員會會議。
會上有兩種不同意見。一種仍然堅持中央的主張,取瀏陽攻長沙。持這種意見的以第1師師長余灑度為代表。
余灑度為黃埔二期生,學習期間加入中國共產黨。秋收起義后,他跟著毛澤東上了井岡山。10月中旬,在湖南酃縣(今炎陵縣)水口離開部隊。1929年10月來到上海,對革命逐漸悲觀失望,最后脫離黨組織。1931年11月,在上海被國民黨特務逮捕, 最終叛變投敵。1933年,身為國民革命軍第61軍政訓處少將處長的余灑度為了滿足自己的奢侈生活,走私并販毒,最后事情敗露。1934年,北平憲兵團團長蔣孝先檢舉此事,余灑度旋即被逮捕押往南京,被蔣介石下令槍決。
以一個積極的開端為起點,中段是搖擺扭曲,結局是身敗名裂而送了性命。余灑度用他的生命軌跡證明:大革命的時代潮流洶涌澎湃,大浪淘去沙粒,剩下金子。
毛澤東不同意繼續打長沙。理由是明擺著的,單靠現有的這點力量去攻打軍事力量強大、工事堅固的長沙,無疑是以卵擊石,是會最后斷送這支武裝力量的。而暫時撤退,將起義軍轉移到敵人統治力量薄弱的地區,保存這一點革命火種,是根據現實情況的明智選擇。
開國上將陳士榘回憶:“毛澤東同志指著一張地圖,生動形象地說,這里像眉毛一樣的地方是羅霄山脈中段,適合我們作落腳點。還分析說,羅霄山脈地處湖北、湖南、江西、廣東四省交界地區,北段不如中段險要,太靠近城市,敵人統治力量比較強; 南段雖地勢較好,但群眾基礎不如中段,地勢也不如;中段崇山峻嶺,峭壁聳立,盛林茂密,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由于離城市較遠,是敵人統治力量比較薄弱的地方,而革命的一舉一動可以影響湘贛兩省,有很大的政治意義。這里有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有較好的群眾基礎,是聚集革命力量的好地方?!?/p>
會上發生了激烈的爭論。贊成繼續攻打長沙的人認為,這是中央和省委的決定,應當堅決執行,不能當“逃跑主義”;同意暫時撤退的人認為,暫時撤退不是“逃跑主義”,是避免全軍覆沒,保存革命力量,是一種以退為進。
在兩種意見相持不下時,一個有分量的人的意見讓天平向毛澤東的主張傾斜。
這個人是盧德銘-----秋收起義總指揮。
盧德銘1923年考入成都公學,開始接受共產主義思想。1924 年經孫中山面試進入黃埔軍校第二期步兵隊學習,不久加入中國共產黨。曾任國民革命軍第4軍獨立團2營4連連長。參加北伐戰爭,在攻打攸縣戰斗中受到葉挺的稱贊;在攻克醴陵、平江戰斗中,運用奇襲戰術取得勝利;在攻打汀泗橋、賀勝橋戰斗中英勇善戰、屢立戰功,升任營長。攻克武昌后,先后任團參謀長、第4集團軍第2方面軍總指揮部警衛團(即武漢國民政府警衛團)團長。1927年8月2日,盧德銘率警衛團前往南昌參加起義,因為沒趕上南昌起義部隊,即率部參加秋收起義,擔任起義總指揮。
開國上將陳士榘回憶他們警衛團出發參加南昌起義時情景:“出發的戰士們,清一色地穿著國民革命軍的灰色服裝,身上配著掛包、水壺、子彈帶、刺刀和卷成筒形的軍毯,肩托步槍,全副武裝,個個精神抖擻。隊伍在雄壯的《國際歌》《少年先鋒隊歌》的歌聲伴隨下,迎著1927年7月22日的陽光,邁著矯健、堅定、整齊的步伐,以四路縱隊踏過武昌城長街,威振市區,來到黃鶴樓下的漢陽門外碼頭,一直開上了一艘大輪船。這支隊伍,就是以共產盧德銘為團長的武漢國民政府警衛團(在秋收起義時改編為中國工農革命軍第一師第一團),現在正在開往南昌,會和賀龍、葉挺大軍,參加南昌起義?!睍h爭論激烈,一直開到深夜,最終通過了毛澤東的主張:退往湘南。
一個進,一個退,一字之差,含義不同,結果迥異。
進,是當時中央、湖南省委的決定,要求繼續攻打長沙,還是把革命的目標鎖定在城市,繼續以城市為中心的中國革命。但在當時,這是一種不切合實際的做法,這個實際就是中國的國情:反動勢力過于強大,且集中在城市。一味強進,其結果只能是一次次失敗,革命力量一次次受損,有可能導致最后本錢賠光,一蹶不振。這樣的進,其結果帶來的是革命事業的退。
退,是毛澤東審時度勢,依據工農革命軍力量弱小的實際情況,不足以攻克長沙這樣的中心城市,依據中國的國情,農村是反動勢力薄弱而革命力量增長的地方,做出的前瞻性判斷。退,是避免全軍覆沒,暫時保存革命火種,積蓄和發展革命力量,待革命力量強大了,再打出去。這樣的退,是革命事業戰略上的進。
將“以城市為中心”轉變為“以農村為中心”,毛澤東的戰略家眼光和韜略再次顯露。
第二天早上,在撒滿陽光的里仁學校操場上,工農革命軍全體將士和300多名當地群眾列隊集結,聽毛委員的動員講話。毛澤東說:“現代中國革命沒有槍桿子不行,有槍桿子才能打倒反動派。這次武裝起義受了挫折,算不了什么!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們當前力量還小,還不能去攻打敵人重兵把守的大城市,應當先到敵人統治薄弱的農村,去保存力量,發動農民革命。我們現在好比一塊小石頭,蔣介石反動派好比一口大水缸,但總有一天,我們這塊小石頭一定要打爛蔣介石那口大水缸!”
毛澤東富有激情的講話,把革命軍受挫后有些低落的情緒重新鼓動起來了。
在場的陳士榘后來回憶:“毛委員叉著腰,繼續講,當前中國的革命形勢正處在低潮時期,我們給中同革命算個‘八字’,新的革命高潮一定要到來,而且很快就要到來。因為中國革命的歷史任務還未完成。中國革命從來就是前赴后繼、沒有間斷過的。至于革命高潮什么時候到來,就要看我們的革命工作做得怎樣。中國是一束干柴,只要點上一把火,革命烈火就會燃燒起來。
“毛委員還詼諧地說,你們都還年輕,嘴上還沒長毛,我比你們年紀要大,都想要看到中國革命的勝利,何況你們青年人呢!我希望中國革命勝利后,大家都健在,都能看到勝利。我們聽了這些話,都覺得非常親切?!?/p>
毛澤東沒注意到,當時聽講話的不僅是起義部隊指戰員,還有一個騎坐在學校圍墻上的十一二歲小孩。他對毛澤東講的道理不完全懂,但忽閃著雙眼聽得很出神,對“小石頭打破大水缸”的道理牢記在心。這個人就是胡耀邦。他后來說,毛澤東的這次講話,對他后來走上革命道路產生了很大影響。
中國革命的航向,在這里調轉了頭。
文家市因為秋收起義部隊的到來,因為1927年9月19曰晚上決定革命命運的會議,更因為毛澤東這段調整中國革命航向的講話,而進入中國革命歷史。
就在前敵委員會開會的這一天,中共中央根據共產國際駐長沙代表馬也爾的報告,又做出要求湖南省委再攻長沙的決定:“應一面命令萍、瀏、江一帶工農軍進攻長沙,一面立即爆發長沙的暴動?!?/p>
但當這個決議送到湖南時,工農革命軍的航船已經按毛澤東校正的航向出發了。
這支工農革命軍沿著湘贛邊界江西一側南下。毛澤東背著斗笠和戰士們走在一起。
敵軍對革命軍一路追剿,一心要滅掉這點革命火種。湘贛兩省國民黨當局調兵遣將,到瀏陽、銅鼓、萍鄉一線追剿堵擊。湖南駐軍第17軍軍長周斕通令“如獲毛逆者,賞洋5000元”。
工農革命軍進人江西萍鄉上栗,得知前方有國民黨重兵,便改道往蘆溪駐扎。第二天往蓮花前進,后衛遭國民黨軍襲擊,損失人槍數百,總指揮盧德銘為掩護部隊撤退而犧牲。
一次小小的遭遇戰,竟損失了這支工農革命軍的最高軍事指揮官。為此,毛澤東怒不可遏地痛斥這次戰斗指揮錯誤的團長蘇先駿,疾呼“還我盧德銘!”。
部隊轉移的大方向有了,但羅霄山脈中段是一個大范圍,具體的落腳點在哪里?部隊輾轉到了蓮花。這天來了一位“信使”,帶來了一封密信。
這位信使就是開國上將宋任窮。他后來回憶:“我們瀏陽這個團,就從涂家埠轉道,經江西的奉新、高安,直達銅鼓。到了銅鼓,部隊住了下來,這時我在團部的秘書處工作。部隊在銅鼓住了一段時間,由于沒趕上南昌暴動,行動就有了困難。這時, 江西省委派了一個交通員到銅鼓,要我們派一個人去江西省委請示部隊的行動。同我一路到江西省委去的那個人,我沒有問他的姓名,因為敵人的白色恐怖很嚴重,我不便問他姓名。我同他到了南昌市,省委在市內一個小巷子里面。在省委見到了江西省委書記汪澤楷、劉士奇。劉士奇是湖南人,光頭,后來在贛西當了特委書記,還到了鄂豫皖根據地。汪澤楷接到我帶去的信,用藥水寫了一封回信。可能是用五倍子水寫的,用大米漿能把密寫的字顯出來。我不知信的內容,汪澤楷只是口頭對我交代說‘過了寧岡、蓮花這一帶,還有我們一支小部隊,還有少數槍支。其他的事,信上都寫了。’他要我將信交給毛委員。我接信后就離幵南昌回銅鼓去了,離銅鼓約80里路時,聽說部隊離開銅鼓,我到了陳家坊(可能是在蓮花),找到了團部,將信交給了毛委員。信是我親自交給毛委員的,我那時才18歲?!?/p>
江西省委書記汪澤楷說的“過了寧岡、蓮花這一帶,還有我們一支小部隊”,指的是井岡山北麓寧岡茅坪袁文才的部隊。
中國第一支工農革命軍終于有了落腳點。
中國革命的一塊高地終于露出了地平線。